学习巴利语 · 语法
巴利语动词——时态体系、分词与读懂经典的诀窍
当你读到 Bhagavā bhikkhū āmantesi——”世尊告诸比丘”——这句话时,你正面对着被编码于一个动词之中、逾两千五百年的口传历史。掌握巴利语动词体系,便是打开直接通往佛陀教言的大门,无需经过译本的中介。
01. 什么是巴利语动词?它在句中的位置
在语言学中,动词是句子的语义中心——它决定了谁做什么、何时做、处于何种状态。巴利语也不例外。学习巴利语的人往往从名词和变格表开始,但动词才是经句真正的心脏。
在巴利语中,动词称为 ākhyāta(词源:ā + khyā,”讲述、宣说”),或更简单地称为 kriyā(行为)。与中文最大的不同在于:巴利语动词本身已包含关于主语的信息——人称(第一、第二、第三)和数(单数、复数)——这是通过词尾体系(vibhatti)来实现的。
这意味着,从技术上说,一个巴利语句子可以只需要一个动词,而在语义上依然完整。例如:pacati——不只是”煮”,而是”他/她正在煮”。第三人称单数已被编码在词尾 -ti 之中。
动词在巴利语句子中的位置
与英语(主—谓—宾)不同,巴利语的语序很灵活。不过,经典中的常见惯例是动词位于句末或分句末尾。读经时,请先在句末寻找动词——它是分析整个句子的锚点。
在学习动词之前,你需要先掌握巴利语字母表与发音,以便正确读出各种屈折形式,尤其是区分长短元音(a/ā, i/ī, u/ū)——它们可以区分两个完全不同的变位形式。
02. 基本结构:词根 + 词干 + 词尾
每个巴利语动词都按以下公式由三个部分构成:
Dhātu(词根)+ Aṅga(词干)+ Vibhatti(词尾)
——巴利语动词的基本结构(依据 Kaccāyana Vyākaraṇa《迦旃延文法》)
Dhātu——词根(承载意义的根)
Dhātu 是承载最基本意义的根本要素,不随时态或人称而变化。古典巴利语法体系列出了数百个 dhātu,但实际上学习者只需掌握约30–50个最常见的词根:
- √gam / gacch——去
- √bhū——存在、是
- √kar / kar——做
- √vac / vad——说
- √dā——给
- √pas / dis——看见
- √su / suṇ——听
- √ñā / jān——知道
- √dis / deseti——教导、宣说
- √nis / nisīd——坐
Aṅga——词干(中间层)
Aṅga 是词根经过加工后的形式,由词根加上构干后缀(paccaya)而成。词干会随该词根所属的动词类(gaṇa)而变化。巴利语有八个主要动词类(与梵语相似),但初学者实际上集中于第一类(bhū-gaṇa)和第七类(rudi-gaṇa),因为它们在经典中最为常见。
Vibhatti——词尾(人称与数的代码)
这是最具决定性的部分:vibhatti 随三种人称和两种数而变化,每种时态构成6个变位形式。此外,巴利语按语态区分两类词尾:parassapada(为他言,主动——主语为他人而行动)与 attanopada(为自言,反身——主语为自己而行动)。在叙事性经文中,parassapada 占压倒性多数。
详细分析示例
passati(看见,第三人称单数)= √pas(词根”看”)+ -sa-(第一类词干)+ -ti(现在时 parassapada 第三人称单数词尾)。同理:passanti(他们看见——第三人称复数);passomi 不使用——正确形式是 passāmi(我看见——第一人称单数)。
03. 全景概览:巴利语的七种时态(Kāla)
古典巴利语法(如 Kaccāyana 与 Moggallāna)将时态体系分为八种时态(aṭṭha kāla),但实际上在尼柯耶(Nikāya)经典中经常出现的只有七种。下面的总览表可帮助你在深入细节之前先确定方向:
| 时态名称(巴利语) | 中文名称 | 含义 | 在经中的出现频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Vattamānā | 现在时 | 正在进行的行为 / 普遍真理 | ⭐⭐⭐⭐⭐ |
| Ajjatanī | 过去时(不定过去时) | 已发生的行为(经文叙事) | ⭐⭐⭐⭐⭐ |
| Pañcamī | 命令式 | 命令、请求、直接教导 | ⭐⭐⭐⭐ |
| Sattamī | 愿望式 | 愿望、可能性、祈愿 | ⭐⭐⭐⭐ |
| Hiyyattanī | 远过去时 | 昨日及更早的行为 | ⭐⭐ |
| Kālātipatti | 条件式 | 假设情境(”如果……就……”) | ⭐⭐ |
| Bhavissanti | 将来时 | 将来会发生的行为 | ⭐⭐ |
实用学习路线
如果你的目标是读懂尼柯耶经典,请按以下顺序优先学习:现在时 → 过去时(不定过去时)→ 命令式 → 愿望式 → 分词。前四种时态加上分词,已涵盖你在《长部》(Dīghanikāya)、《中部》(Majjhimanikāya)和《相应部》(Saṃyuttanikāya)中会遇到的90%以上的动词。
04. 现在时(Vattamānā)——最常见的时态
Vattamānā(源自 vattati——”正在进行、现行”)是巴利三藏中出现最密集的时态。它不仅表达说话时正在进行的行为,还用于:
- 表达普遍、恒常的真理:sabbe saṅkhārā aniccā——”诸行无常”
- 以历史现在时(historical present)的方式叙事,使叙述生动
- 表达习惯性行为:bhikkhu bhikkhatī——”比丘(经常)乞食”
现在时变位表——范例词根 √pac(煮)
| 人称 / 数 | 单数(Ekavacana) | 复数(Bahuvacana) |
|---|---|---|
| 第三人称(他/她/它) | pacati | pacanti |
| 第二人称(你) | pacasi | pacatha |
| 第一人称(我/我们) | pacāmi | pacāma |
现在时 parassapada 的词尾规则非常整齐:第三人称 = -ti / -anti;第二人称 = -si / -tha;第一人称 = -āmi / -āma。将此模式应用于常见动词:
| 词根形式 | 第三人称单数 | 第三人称复数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√gam | gacchati | gacchanti | 去 |
| √ṭhā | tiṭṭhati | tiṭṭhanti | 站立 |
| √sad | nisīdati | nisīdanti | 坐 |
| √pas | passati | passanti | 看见 |
| √su | suṇāti | suṇanti | 听 |
| √vad | vadati | vadanti | 说 |
| √dis | deseti | desenti | 教导、宣说 |
| √bhū | bhavati | bhavanti | 存在、成为 |
快速辨认诀窍:在经典中,当你看到一个以 -ti 结尾的词时,它很可能是现在时第三人称单数动词——这类动词在论说性经文(suttanta)中占比极高。这是你学习巴利语基础词汇并开始读经时的第一个”指南针”。
05. 过去时(Ajjatanī / 不定过去时)——叙事的语言
Ajjatanī(西方术语称为 Aorist,不定过去时)是在巴利三藏叙事段落中占绝对优势的时态——这些段落讲述佛陀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、遇见了谁。每当遇到”尔时世尊……”这样的段落,几乎所有动词都是过去时。
过去时的构成方式
巴利语过去时的形式相当多样,但最常见的有两种:
- 形式一:加前缀 a- + 改变词尾:a + gam + ā + si = agamāsi(去了)
- 形式二:词根变化 + 特殊词尾(不规则):avoca(说了)、ahosi(有了/发生了)
过去时词尾表(Parassapada)
| 人称 / 数 | 单数 | 复数 |
|---|---|---|
| 第三人称 | –ī / –i | –iṃsu / –uṃ |
| 第二人称 | –i | –ittha |
| 第一人称 | –iṃ | –imhā / –imha |
经典中常见的过去时套语
有些过去时短语在三藏中出现数千次,以至于成为”经典套语”(pericope)。认出它们是极为有效的捷径:
Atha kho Bhagavā bhikkhū āmantesi
——”尔时世尊告诸比丘”(āmantesi = āmanteti 的过去时)
Bhagavā etad avoca
——”世尊说此言”(avoca = vacati 的不规则过去时)
Evaṃ me sutaṃ. Ekaṃ samayaṃ Bhagavā … viharati
——”如是我闻。一时世尊住于……”(经典开头的套语)
重要提示
一些极为常见的不规则过去时动词:ahosi(有了/发生了,源自 √hū)、avoca / abravī(说了)、agamāsi(去了)、āgacchi(来了)、adāsi(给了)。这些词出现得如此频繁,你只需读经几周就会自然熟悉它们。
06. 命令式(Pañcamī)——佛陀教导的语气
Pañcamī 是命令式(Imperative)——密集出现在佛陀的直接教诫(ovāda)之中。每当佛陀指导修行、劝勉修习或传授戒(sīla)时,我们通常都会看到命令式。
命令式词尾表(Parassapada)
| 人称 / 数 | 单数 | 复数 |
|---|---|---|
| 第三人称 | –tu | –antu |
| 第二人称 | –hi / –a | –tha |
| 第一人称 | –āmi(意志) | –āma(意志) |
经典中的命令式例句
Ehi bhikkhu! Svākkhāto dhammo, cara brahmacariyaṃ.
——”善来,比丘!法已善说,当修梵行。”(出家之语——MN 17)
Suṇātha bhikkhave, sādhukaṃ manasi karotha.
——”诸比丘,谛听,善作意。”(经文开头的常见套语)
Paṭipadaṃ paṭipajjatha yāya paṭipannā sammadeva dukkhassa antaṃ karissatha.
——”当行此道,依此道而行,你们将正确地终结苦。”(MN 29)
值得注意的一点:第三人称命令式(-tu)常用于祝愿或间接指示:hotu——”让它如此” / “愿如是”;gacchatu——”让他去吧”。
07. 愿望式与条件式(Sattamī & Kālātipatti)
Sattamī——愿望式(Optative)
Sattamī 表达愿望、可能性、祈愿或适宜性。其典型词尾为 -eyya(第三人称单数)、-eyyuṃ(复数)、-eyyāsi(第二人称)和 -eyyāmi(第一人称)。
在经典中的常见用法:
- 回向与祝福:Sukhī hotu! Arogī hotu! Bhadrī hotu!——”愿你安乐!愿你无病!愿你吉祥!”
- 温和的劝告:Dhammaṃ suṇeyya paṇḍito——”智者应(宜/可)听闻正法”(Dhp 82)
- 柔性条件:Sace jāneyya, na kareyya——”若他知道,就不会这样做”
Sabbe sattā sukhitā hontu. Sabbe sattā averā hontu. Sabbe sattā abyāpajjhā hontu.
——”愿一切众生安乐。愿一切众生无怨。愿一切众生无恼。”(《慈经》Mettā Sutta,Sn 1.8——愿望语气)
Kālātipatti——条件式(Conditional)
Kālātipatti(”时机已过”)较少见,表达与事实相反的假设情境(contrary-to-fact):如果A曾经发生(但实际上并未发生),那么就会有结果B。典型词尾:-issa(第三人称单数)。
例如:Sace tvaṃ tāda āgacchissā, paṭilabhissā——”如果你那时来了,你就会得到(但实际上你没有来)。”条件式出现在经文的假设性比较之中——并不十分频繁,但对正确理解经义很重要。
08. 分词与特殊形式——叙事的钥匙
这是最重要、却常被学习者忽略的一类。在巴利三藏中,分词与不变词出现得与限定动词一样密集——尤其是在描述一连串行为的叙事段落中。
1. 现在分词(Present Participle)——-anta / -māna
表达与主要行为同时进行的行为。它像形容词一样变格,随所修饰名词的性和格而变化。
- gacchanto——正在走(阳性,主格)
- tiṭṭhanto——正在站
- desayamāno——正在宣说(反身)
经典例句:Bhagavā gacchanto disvā āmantesi——”世尊在行走时,看见[并]告言……”
2. 过去分词(Past Participle)——-ta / -ita
此形式通常具有被动意义,表达已完成的行为。在巴利语中极为常见。
- desita——已被宣说(√dis)
- kata——已被做(√kar)
- pahīna——已被舍断(√hā)
- bhāvita——已被修习(√bhāv)
- suta——已被听闻(√su)
3. 独立式(Absolutive / Gerund)——-tvā / -ya
这是需要尽早掌握的最重要的形式。Tvā / ya 表达发生在主要行为之前的行为——相当于中文的”……之后”或”已……”。它不变格(不变词)——因此无需担心性、格、数。
| 词根 | -tvā 形式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√gam | gantvā | 去了之后 |
| √su | sutvā | 听了之后 |
| √sad | nisiditvā | 坐下之后 |
| √kar | katvā | 做了之后 |
| √vand | vanditvā | 礼敬之后 |
Bhagavā gantvā nisīditvā dhammaṃ desesi.
——”世尊去了之后,坐下之后,宣说了法。”——tvā 结构把一连串行为连接起来,在叙事性经文中非常常见。
读经秘诀
当你遇到一串以 -tvā 结尾的词时,那就是一连串相继发生的行为。只需找到主要动词(通常在句末),便能理解整个事件序列。这一结构近似于中文的”先……再……然后……”。
09. 被动式(Kammakāraka)——当施事者隐而不现
巴利语的被动式(kammakāraka 或 kammavācaka)是在词根上加后缀 -ya-,随后发生音变,再加上普通的现在时或过去时词尾而构成。
公式:Dhātu + ya + Vibhatti
- desiyate——被宣说(√dis + ya)
- bhuñjiyate——被食用
- vuccati——被称为、被说是(非常常见!)
- labbhati——被获得、被发现(√labh)
在经典中,被动式常出现在解释名称和定义的语境中:Kiṃ etaṃ vuccati?——”这被称为什么?”——这是论释性经文中常见的问答句式。
若想更深入地了解完整的巴利语法结构——包括 Kaccāyana 和 Moggallāna 等古典语法论著——你可以参考 Byākaraṇa Gantha-Saṅgaho,这是重要巴利语法著作的汇编。
10. 实用策略:读经时如何辨认动词
所有理论只有在你真正面对一页巴利经文时才显出意义。以下是分析巴利经句的分步流程,即使你刚刚起步也适用:
- 找到动词——通常在句末或分句末尾 辨认词尾:-ti(现在时)、-i/-ī(过去时)、-tu/-hi(命令式)、-eyya(愿望式)、-tvā/-ya(独立式)。
- 从词尾确定人称与数 是第三人称单数(-ti)还是复数(-anti)?这是关于主语的信息,即使你还没有找到明确的主语。
- 找出主语(主格)和宾语(宾格) 结合巴利语名词变格知识,确定谁做什么、与谁、在何处。
- 处理 -tvā 链 如果有多个 -tvā 词,按出现顺序依次翻译,最后落在主要动词上。
- 对照双语译本 使用 SuttaCentral 查看巴利–越南语或巴利–英语对照本。如果你的分析结果与译文接近——说明你理解正确了。
推荐的入门练习
从 Dhammapada(《法句经》)开始——偈颂简短、结构清晰、基础动词多。接着是 Sutta Nipāta(《经集》)的前面部分。避免从《长部》的长篇经文开始,因为其句法复杂得多。Bhikkhu Bodhi 与 A.K. Warder 的系统化巴利语教材,以及 Access to Insight 和 Dhammatalks.org 上的资源,都是非常可靠的学习伴侣。
从基础到具备读经能力的完整巴利语学习路线概览,请见学习巴利语专栏——那里系统地整理了从字母表、语音、名词到动词及进阶读经的每一步。
❓ 常见问题
需要学会多少种动词变位形式才能读巴利经文?
实际情况相当乐观:只需掌握约20–30个变位模式,就足以读懂大部分尼柯耶经典。优先学习第三人称现在时和过去时(占经文80%以上)、第二和第三人称命令式、第三人称愿望式,以及三种常见分词形式(-anta、-ta、-tvā)。无需一开始就学完8种时态 × 2种语态 × 6种人称/数。
巴利语动词有很多不规则形式吗?需要担心吗?
有,但不必担心。最不规则的动词(hoti, atthi, gacchati, karoti, vadati)恰恰是经典中出现最频繁的词。正因如此,读经几周之后,你便会自然记住它们,无需强行背诵。人脑本来就非常善于通过反复接触来识别模式。
Parassapada 与 Attanopada 有何不同?哪个更重要?
Parassapada(”为他言”)是普通的主动形式;attanopada(”为自言”)是反身形式——行为指向主语自身。在实际的巴利三藏中,parassapada 占压倒性多数(90%以上)——尤其是在叙事性经文中。Attanopada 主要出现在偈颂和某些哲学语境中。因此,请先学 parassapada,再学 attanopada。
-tvā 形式在巴利三藏中出现得有多频繁?
极其频繁——这是经典巴利语的文体特征之一。几乎每一段讲述一连串行为的叙事都使用 -tvā:gantvā nisīditvā sutvā paṭisandhitvā… 掌握 -tvā 将帮助你非常顺畅地”解码”《中部》和《长部》经文中的长句结构。许多巴利语学习者分享说,他们读经时的”顿悟”时刻,正是在真正”吃透”-tvā 用法之时到来的。
应该通过表格还是通过实际读经来学习动词变位?
两者结合,比例为30%表格、70%读经。表格为你提供体系的认知地图,但正是在真实经文语境中一再遇到各种变位形式,才能形成持久的记忆。具体建议:每学完一张变位表,就在实际巴利经文中找出10个包含该形式的例子——SuttaCentral 的搜索工具对此非常方便。
学完巴利语动词就足以读懂经典了吗?
动词是脊梁,但不是全部。要完整读懂经典,你需要结合:(1)名词与变格——以确定谁是主语、宾语;(2)动词与时态——以理解行为;(3)词汇——约500–800个常用巴利词的核心词汇;(4)复句句法。幸运的是,这四个要素都可以通过阅读短篇经文同步学习——无需按部就班地学完每一步才开始读经。
外部参考资料
- → SuttaCentral——双语巴利经典文库,提供句法搜索工具和在线巴利语词典
- → Access to Insight——巴利语学习资料及权威的上座部经典英译
- → Dhammatalks.org——Bhikkhu Thanissaro(坦尼沙罗比丘):巴利语法指南与经典译文
- → Palikanon.com——巴利–德语词典(Rhys Davids/Stede)及词根查询
- → WisdomLib——详细的巴利–英语词典,可查询词源及佛学学术资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