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每一刻的看、听、思考、爱或愤怒——都是一种心正在生灭。上座部阿毗达摩(Abhidhamma)将众生的全部内心生活分析为恰好89种心,每一种都有其特相、作用与因果关系。这是人类所建立的最古老、最完备的心理学体系。
📊 总览:阿毗达摩中的89心
(Kāmāvacara)
(Rūpāvacara)
(Arūpāvacara)
(Lokuttara)
(或121)
1. 什么是心(Citta)?阿毗达摩心识分析的基础
Citta——中文通常译作”心”——是上座部阿毗达摩所研究的四种究竟法(paramattha dhamma)之一,另外三种是心所(cetasika)、色(rūpa)与涅槃(nibbāna)。巴利语”citta”源自动词 cinteti——”了知、认知”——或 cinoti——”积集”。它不是”我”或”灵魂”,而是一种纯粹的作用:对所缘的了知。
阿毗达摩与西方心理学在观点上的根本差异在于:西方心理学通常把意识视为一条连续而统一的”河流”,而阿毗达摩则把心识分析为一个个独立的心刹那(cittakkhaṇa)——每一单位生起、短暂住立,随即灭去,让位于下一个单位。其过程之迅速,以至于我们凭普通的知觉完全无法察觉。
“Cittaṃ loke vicarati, cittaṃ parikassati——心游行于世间,心牵引并带领世间。” ——《相应部》(Saṃyuttanikāya),SN 1.62
在论藏(Abhidhammapiṭaka)中,尤其是在七部阿毗达摩论典的第一部《法集论》(Dhammasaṅgaṇī)里,全部89种心连同相应的心所都得到了细致的分析。此后,阿耨楼陀(Anuruddha)尊者将这些内容汇编为《阿毗达摩概要》(Abhidhammattha Saṅgaha),成为数百年来上座部佛教各国通用的标准教材。
阿毗达摩中的 citta 一词,含义比日常用法更为狭窄。日常生活中我们说”心”,往往兼指心智、情感、意志等。但在阿毗达摩中,citta 仅指”了知所缘”的成分(viññāṇa,识),而感受、意志、记忆等其他作用都属于 cetasika(心所)——即与心相应的52种心所。
2. 按道德本质(Jāti)划分的四类心
在逐一进入各组之前,需要先了解:89心中的每一种心,都可以按四种道德本质来分类,称为 jāti——字面意为”种类、生而具有的本性”:
| Jāti(本质) | 巴利术语 | 含义 | 数量 |
|---|---|---|---|
| 善 | Kusala | 善心——造作善业,导向解脱。存在于世间三界及出世间。 | 21 |
| 不善 | Akusala | 不善心——造作恶业,系缚于轮回。只存在于欲界。 | 12 |
| 果报 | Vipāka | 果报心——善业/不善业的果报;不造新业。是过去行为的”成熟结果”。 | 36 |
| 唯作 | Kiriya | 只起作用而不留下业的心——只存在于佛陀与阿罗汉。运作时不造作再生之因。 | 20 |
kusala(善)与 kiriya(唯作)的区别,是阿毗达摩最精微的要点之一:当一位阿罗汉布施时,外表上与普通人的布施完全相同,但内心生起的是 kiriya 心而非 kusala 心——善行发生了,却不留下任何业的”种子”,因为已不再有贪爱(taṇhā)与执取(upādāna)。
vipāka(果报)与 kiriya(唯作)合称为 abyākata——”无记”(不会再以业果的形式显现)。这意味着并非所有善的心态都在通常意义上”造业”。辨明这一点,有助于避免对佛法因果观的严重误解。
3. 54欲界心(Kāmāvacara Citta)——日常生活之心
89心中数量最多的一组是54欲界心——在欲界(kāmabhūmi)范围内运作的心,那里的众生受五种感官对象支配: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。这就是人类以及欲界11地众生丰富心理生活的全部内容。
3.1 —— 12不善心(Akusala Citta)
十二种不善心是一切痛苦以及投生恶趣的根源。它们按三种不善根来划分:贪(lobha)、嗔(dosa)与痴(moha)。
| 根 | 心数 | 详细分类 |
|---|---|---|
| 贪根(Lobha-mūla) | 8 | 有/无邪见(diṭṭhigata)× 悦俱/舍俱(somanassa/upekkhā)× 无行/有行(asaṅkhārika/sasaṅkhārika)= 8种组合 |
| 嗔根(Dosa-mūla) | 2 | 无行(asaṅkhārika,自发)与有行(sasaṅkhārika,受怂恿)的嗔根心。两者皆与忧受(domanassa)相应。 |
| 痴根(Moha-mūla) | 2 | (1)疑相应心(vicikicchā)——怀疑佛、法、僧与因果。(2)掉举相应心(uddhacca)——不安、散乱之心。 |
当你发现自己因为”太喜欢了”而刚买下一件并不需要的东西,那可能就是第一种贪根心:somanassasahagataṃ diṭṭhigatasampayuttaṃ asaṅkhārikaṃ——悦俱、邪见相应(认为”这东西真的对我好”)、无人怂恿而自发生起的贪根心。当别人建议你再多买一些而你同意了,那可能就是第二种贪根心——sasaṅkhārika(有行,受怂恿)。
3.2 —— 18无因心(Ahetuka Citta)
Ahetuka 意为”无因”——既无贪、嗔、痴根,也无无贪、无嗔、慧根。这些心像客观机制一样纯粹地运作,记录实相而不作评判。无因心共有18种:
| 组别 | 心数 | 典型作用 |
|---|---|---|
| 不善果报心(Akusala-vipāka) | 7 | 恶业的果报:眼识见到不悦的景象、耳识听到刺耳的声音、领受不可意的所缘…… |
| 善果报心(Kusala-vipāka) | 8 | 善业的果报:眼识见到美好的景象、耳识听到悦耳的声音、领受可意的所缘…… |
| 无因唯作心(Ahetuka-kiriya) | 3 | (1)五门转向心(pañcadvārāvajjana):当所缘触及根门时,令心转向所缘。(2)意门转向心(manodvārāvajjana):通过意门转向所缘。(3)生笑心(hasituppāda):只有阿罗汉微笑时才有。 |
关于生笑心(hasituppāda)有一个有趣之处:这是阿罗汉与诸佛独有的微笑之心。当他们微笑时,并非出于欢喜的情绪(喜心)或对所缘的追逐(贪心),而是无因唯作心生起——完全清净,不留下任何业。
3.3 —— 24欲界美心(Kāmāvacara Sobhana)
“美”(sobhana,净美)意为善好、具有善根。这一组包括24种心,平均分为三组,每组八种:
| 组 | 心数 | 特点 |
|---|---|---|
| 欲界善心(Kāmāvacara Kusala) | 8 | 用于布施、持戒、禅修、听法……按以下方式划分:智相应/智不相应 × 悦俱/舍俱 × 无行/有行 = 8种。这是投生善趣的根源。 |
| 欲界美果报心(Kāmāvacara Sobhana Vipāka) | 8 | 上述8种善心的相应果报——导致投生欲界善趣。对于投生为人类以及六欲天的众生,这些心执行结生(paṭisandhi)与有分(bhavaṅga)的作用。 |
| 欲界美唯作心(Kāmāvacara Kiriya Sobhana) | 8 | 只存在于阿罗汉。结构上与8种善心相同,但不造业。当阿罗汉行善时,生起的是这种心而非善心。 |
4. 15色界心(Rūpāvacara Citta)——禅定诸层次之心
当禅修者修习禅定并证得各层 jhāna(禅那)时,会生起一种完全不同的心——色界心(rūpāvacara)。这些心超越了欲界,不再被诸盖(nīvaraṇa)如欲贪、嗔恚、昏沉睡眠所遮蔽。
阿毗达摩体系将其划分为五种色界禅(不同于经藏中的四禅——见下文解释)。每一层禅有三种心:善心、果报心与唯作心。合计:5 × 3 = 15。
| 禅那层次 | 所余禅支 | 相应投生之地 |
|---|---|---|
| 初禅(Paṭhama-jhāna) | 寻、伺、喜、乐、一境性(5支) | 初禅梵天(3地) |
| 第二禅(Dutiya-jhāna) | 伺、喜、乐、一境性(4支) | 第二禅梵天(3地) |
| 第三禅(Tatiya-jhāna) | 喜、乐、一境性(3支) | 第三禅梵天(3地) |
| 第四禅(Catuttha-jhāna) | 乐、一境性(2支) | 第四禅梵天(7地 + 无烦天) |
| 第五禅(Pañcama-jhāna) | 舍、一境性(2支——乐转为舍) | 第五禅梵天(9地,包括净居天) |
需要强调的是:虽然色界诸禅带来非凡的喜乐,并导致投生殊胜的梵天界,但这些心仍属于 saṃsāra(轮回)。当禅定的福力耗尽,色界众生仍须再次投生。唯有出世间心才能导向永久的解脱。
若想深入了解修习禅那之道,请阅读 Theravāda Blog 上的止禅(Samatha)。
5. 12无色界心(Arūpāvacara Citta)——超越物质之心
四无色禅(arūpa-jhāna)是超越一切物质观念的禅定状态——心安住于抽象无形的所缘。每一层有三种心(善、果报、唯作)。合计:4 × 3 = 12。
| 无色禅层次 | 禅修所缘 | 投生之地 |
|---|---|---|
| 空无边处 Ākāsānañcāyatana | 无边的虚空——超越色想 | 空无边处天 |
| 识无边处 Viññāṇañcāyatana | 无边的识——观照遍满一切处的识 | 识无边处天 |
| 无所有处 Ākiñcaññāyatana | “无所有”——完全空无的状态 | 无所有处天 |
| 非想非非想处 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 | 极其微细的心——既非全然有想,亦非全然无想 | 非想非非想处天 |
非想非非想处——又称 bhavagga(有顶)——是三界中最高的层次。然而从解脱的角度来看,它仍是轮回中的一种微细状态。佛陀在证得无色禅之后,离开了两位老师阿罗逻·迦罗摩(Āḷāra Kālāma)与郁陀迦·罗摩子(Uddaka Rāmaputta),因为他认识到这些禅定并不导向涅槃。
不还者(Anāgāmi,阿那含)投生于净居天(Suddhāvāsa)——属于色界第五禅——就在那里证得阿罗汉果,永不再返回欲界。这与修习无色禅的人不同——他们可能投生于无色界,但若尚未觉悟,仍可能重返轮回。
6. 8出世间心(Lokuttara Citta)——觉悟之心
这是最重要的一组——虽然数量最少(8种,若按禅那分析则为40种),却是整个上座部修行道路的终点。出世间心(lokuttara)直接以涅槃为所缘,断除诸结(saṃyojana),根除烦恼。
| 心的种类 | 巴利 | 所断之结 | 果位 |
|---|---|---|---|
| 须陀洹道 | Sotāpatti-magga | 身见、疑、戒禁取(前三结) | 入流者——最多再投生7次 |
| 须陀洹果 | Sotāpatti-phala | ——(上述道的果) | 安住于果定 |
| 斯陀含道 | Sakadāgāmi-magga | 进一步削弱欲贪与嗔恚 | 一来者——最多再来一次 |
| 斯陀含果 | Sakadāgāmi-phala | —— | —— |
| 阿那含道 | Anāgāmi-magga | 断尽欲贪与嗔恚(第四、第五结) | 不还者——不再返回欲界 |
| 阿那含果 | Anāgāmi-phala | —— | —— |
| 阿罗汉道 | Arahatta-magga | 断尽其余五结:色贪、无色贪、慢、掉举、无明 | 阿罗汉——完全解脱 |
| 阿罗汉果 | Arahatta-phala | —— | 现法涅槃 |
“道心与果心皆以涅槃为所缘。然而道心只生起一次——一生即灭,在心流中永不重复。当行者安住于果定时,果心则可多次再生起。” ——《阿毗达摩概要》,第一章
若将8出世间心再按五种禅那细分(每一禅那对应道心/果心生起时的定力层次),便得到 8 × 5 = 40 出世间心。此时:81世间心 + 40出世间心 = 121心。这是在更深入分析证道方法时所用的详细计数法。
7. 心路过程(Citta-vīthi):89心如何在每一刹那中运作
如果不了解89种心在实际中如何运作,对它们的认识就不完整。阿毗达摩通过心路过程(citta-vīthi)这一概念,描述了整个认知过程——从所缘撞击根门的那一刻,直到心完全处理完该所缘。
一个典型的五门心路过程(例如看见一朵花)如下展开:
| 心刹那 | 心 | 作用 |
|---|---|---|
| 1–3 | Bhavaṅga(有分心) | 背景心流,在所缘到来之前处于”休息”状态 |
| 4 | 五门转向心(Pañcadvārāvajjana) | 令心转向所缘——无因唯作心 |
| 5 | 眼识(Cakkhuviññāṇa) | 看见——无因善果报心或不善果报心 |
| 6 | 领受心(Sampaṭicchana) | 从眼识领受所缘 |
| 7 | 推度心(Santīraṇa) | 审察、推断所缘的性质 |
| 8 | 确定心(Voṭṭhapana) | 确定”这是什么所缘”——为速行做准备 |
| 9–15 | 速行心(Javana) × 7次 | 最为重要——善业/不善业正是在这里造作。连续七个速行刹那处理所缘并造业。 |
| 16–17 | 彼所缘心(Tadārammaṇa) | 登录所缘(并非每次都有);之后心回到有分 |
七个速行刹那是整个心路过程中最重要的心——业力真正在这里被造作。在日常生活中,当你”决定”某件事——慈爱、愤怒、放下、持戒——那正是速行序列在运作。第一个与最后一个速行刹那造作的业较弱(只在今生成熟),而第2至第6刹那造作的业最强(可在未来多生中成熟)。
从第1到第17刹那的整个心路过程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——远短于一眨眼。这解释了为何内观(Vipassanā)必须训练到精细的程度:唯有正念足够强大,行者才能在当下的实相中”捕捉”到心刹那,而不是在心路过程结束之后才察觉。
8. 89心还是121心?差异的解释及其重要性
初学阿毗达摩时常见的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有时说89心,有时又说121心?”
89心是基本计数法,其中每一种出世间心只计一次(8道心 + 8果心 = 16出世间心)。这是《阿毗达摩概要》第一章的主要分类方式。
121心是详细计数法:每一种出世间心乘以五种禅那(因为道心/果心可以在初禅至第五禅的任何一禅中生起)。结果:16 × 5 = 80出世间心。合计:(89 − 16) + 80 = 121心。
教义内容完全相同——只是分析的精细程度不同。无论是89还是121,都不影响修行道路的本质。
89心 = 12(Akusala)+ 18(Ahetuka)+ 24(Kāmāvacara Sobhana)+ 15(Rūpāvacara)+ 12(Arūpāvacara)+ 8(Lokuttara)= 89 ✓
121心 = 81(世间心:89 − 8 Lokuttara)+ 40(Lokuttara:8 × 5 Jhāna)= 121 ✓
9. 实际意义:学习89心有什么用?
普通人也许会问:背诵89种心对日常生活有什么益处?答案不在于”背诵”,而在于看待自己的方式发生转变。
清楚了解无我(Anattā)的本质
当我们看到,在种种经验背后并没有一个固定的”我”——只有各种心不断生灭的流动——无我的教法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。”我在生气”变成了”嗔根心正在生起”。这段距离正是解脱智慧的基础。
精细地辨别善与不善
并非所有愉悦的心态都是善的,也并非所有不愉悦的心态都是不善的。嗔心可能伴随着非常强烈的”正义感”;贪心可能伪装成”热情”或”爱”。唯有理解89心的结构,我们才能准确地观察自己。
修习内观的基础
在觉音(Buddhaghosa)尊者所著的《清净道论》(Visuddhimagga)中,辨别名(nāma)与色(rūpa)——包括分析各种心与心所——是通达无常、苦、无我三相的先决条件。内观行者需要在直接经验中认识每一种心”生灭”的特性。
更深入地理解因果
了解善心、果报心与唯作心之间的差异,有助于看清业力的机制:并非每一个行为都造业,也并非每一种经验都是新造之业的果报。看见、听见时的无因心是过去业的果报——我们并不是在当下这一刹那”赚得”美好或不悦的景象;我们只是对它们作出反应。
不必一开始就努力背诵89种心。先从12不善心开始——在日常生活中认出它们,是最有意义的修行步骤。每当贪、嗔或痴生起时,不要与之认同,而是如实认知:”这只是一种依条件而生起的心。”这就是阿毗达摩的实际应用。
常见问题(FAQ)
参考文献
- Bhikkhu Bodhi (ed.),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: The Abhidhammattha Saṅgaha of Ācariya Anuruddha. BPS, 1993. [在线]:accesstoinsight.org
- 阿耨楼陀(Anuruddha,约11–12世纪),《阿毗达摩概要》(Abhidhammattha Saṅgaha)。Theravāda Blog:theravada.blog/abhidhammattha-sangaha
- 《法集论》(Dhammasaṅgaṇī)(阿毗达摩第一部论)。SuttaCentral:suttacentral.net/dhs
- Ronkin, Noa, “Abhidharma”,载于《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》。2010年,2022年更新:plato.stanford.edu
- Wikipedia contributors, “Abhidhammattha-saṅgaha”,Wikipedia:en.wikipedia.org
- Theravāda Blog,《法集论》(Dhammasaṅgaṇī)——论藏:theravada.blog/dhammasangani
- Ubeysekara, Ari, Abhidhamma in Theravāda Buddhism, drarisworld.wordpress.com, 2018:drarisworld.wordpress.com
- Theravāda Blog,《清净道论》(Visuddhimagga):theravada.blog/visuddhimagga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