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利语中的特殊动词形式:使役、被动与愿望——阅读经典的钥匙
在巴利语中,一个动词词根可以变化出数十种不同的形式,每种形式都承载着独特的意义层次。理解使役(kārita)、被动(kamma)和愿望(sattamī)等特殊形式,不仅能扩充词汇量,更能帮助我们准确把握巴利三藏(Tipiṭaka)中佛陀的每一句教导。
1. 为什么要理解特殊形式?
初学巴利语的人,通常先学习按六种基本时态与语气变化动词——现在时、过去时、将来时、命令、愿望、条件——一旦能认出熟悉的词尾,便感到颇有信心。然而,当他们翻开经典阅读时,却遇到与语法表完全不同的形式:deseti、vuccati、kareyya、kārāpeti……于是开始困惑。
这正是学习巴利语旅程中最重要的门槛。这些特殊形式并非罕见的例外——它们在各部尼柯耶(Nikāya)中出现数千次。事实上,经典最常见的开头语之一——Evaṃ me sutaṃ(“如是我闻”)——恰好含有一个特殊的过去分词:sutaṃ,来自词根 √su(听),而非按一般规则推出的 *sūta。
💡 黄金法则
特殊形式往往与最重要、最常用的动词相关。正因为这些动词使用频繁,它们随着时间而变形、简化——就像英语的“is”“was”“been”来自不同词根,我们却天天使用而不觉奇怪。
本文分析四组最重要的特殊形式:使役、被动、愿望和意欲——并介绍巴利语所拥有的丰富分词系统。如果你正在跟随 Theravada Blog 的巴利语学习路线,这一步将带你从基础迈向真正的读经。
2. 使役形(Kārita)——“使某人去做”
在中文里,我们说“我做”和“我叫他做”——两句话意义完全不同,却使用同一个动词“做”。巴利语更为精巧:它创造了一种专门的动词形式来加以区分,称为 kārita(使役形,亦称致使形——causative)。
2.1 构成机制
使役形的构成方式,是在词根与人称词尾之间插入后缀 -e- 或 -aya-/-āpe-/-āpaya-。有一条简单的规则便于记忆:
| 词根(Dhātu) | 普通形 | 使役形 | 使役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√pac(煮) | pacati 煮 | pāceti | 叫人煮、使煮 |
| √kar(做) | karoti 做 | kāreti / kārayati | 叫人做、令做 |
| √ñā(知) | jānāti 知道 | ñāpeti | 告知、通知 |
| √das(说法) | deseti 宣说 | desāpeti | 使某人宣说 |
| √gam(去) | gacchati 去 | gameti / gāmāpeti | 带去、使去 |
2.2 在经典中的意义
使役形在佛教语境中具有特殊意义。当经文写道 “Rājā vihāraṃ kārāpeti”(国王令人建造精舍),表明国王并非亲手建造,但这仍是他的造福之举——因为意愿和财力都属于他。
“Bhikkhu vihāraṃ kārāpeti——比丘令人建造精舍。” 与此完全不同:“Bhikkhu vihāraṃ karoti——比丘亲自建造精舍。” ——律藏(Vinayapiṭaka)中的区分
这种区分在律藏(Vinayapiṭaka)中尤为重要。某条学处是否构成犯戒,有时完全取决于比丘是亲自去做(sayaṃ karoti)还是令他人去做(āṇāpeti / kāreti)。研习戒律的人若不能辨识使役形,便很容易误解学处的含义。
🔍 快速辨识诀窍
当你看到一个动词出现异常的长音节,或多出了无法从词根解释的 -āpe-、-āpa-、-e-,就应怀疑它是使役形。例如:pāceti(来自 pacati)、bodheti(来自 √budh)、sikkhāpeti(来自 √sikkh——使学习、教导)。
3. 被动形(Kamma)——“被做、受做”
巴利语的被动形是在词根与人称词尾之间插入后缀 -ya- 或 -iya- 而构成。这是经文中最常见的形式之一,尤其在佛陀定义概念或阐述普遍法则之时。
3.1 常见的被动形
| 词根(Dhātu) | 主动 | 被动 | 被动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√vac(说) | vadati / vacati | vuccati | 被说、被称为 |
| √kar(做) | karoti | karīyati / kayirati | 被做 |
| √das(见) | passati | dissati / dassīyati | 被见、显现 |
| √ñā(知) | jānāti | ñāyati | 被知、被认出 |
| √han(杀) | hanati | haññati | 被杀、受害 |
| √das(说法) | deseti | desīyati | 被宣说 |
3.2 “Vuccati”——最重要的被动词
在所有被动形中,来自词根 √vac 的 vuccati(被称为、被说是)在经典中出现得最多。这是佛陀经常用来定义术语的词——学者称这种结构为“formula of definition”(定义公式):
“Katamā ca, bhikkhave, sammādiṭṭhi? Idaṃ dukkhan’ti yathābhūtaṃ pajānāti… ayaṃ vuccati, bhikkhave, sammādiṭṭhi.” “诸比丘,什么是正见?如实了知‘此是苦’……诸比丘,这被称为正见。” —— MN 117(巴利原文见 SuttaCentral)
“idaṃ vuccati bhikkhave X” 这一句式在尼柯耶中重复了数千次。当你阅读《念处经》(Satipaṭṭhāna Sutta,MN 10)时,会多次遇到这种结构——佛陀每次结束一个段落,用的正是这个被动形。
⚠️ 重要提示
Vuccati 并不遵循一般的 -ya- 规则(否则应为 *vacīyati)。这是一个必须单独背诵的不规则被动形。同样,haññati(来自 han)和 dissati(来自 das)都有特殊的音变,只有通过读经经验才能辨认。
4. 愿望语气(Sattamī)——“应当做/可以做”
愿望语气(英语称 optative 或 potential mood)是巴利语最细腻的表达形式之一。它既不是命令(去做!),也不是陈述(做/已做)—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愿望、可能、劝告与条件的领域:应当做、可以做、愿能做。
4.1 基本愿望语气变位表
| 动词 | 第一人称单数 | 第二人称单数 | 第三人称单数 | 第三人称复数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karoti(做) | kareyyaṃ | kareyyāsi | kareyya | kareyyuṃ |
| gacchati(去) | gaccheyyan | gaccheyyāsi | gaccheyya | gaccheyyan |
| deti(给) | dadeyyaṃ | dadeyyāsi | dadeyya | dadeyyuṃ |
| passati(见) | passeyyan | passeyyāsi | passeyya | passeyyuṃ |
4.2 愿望语气的三种主要语境
劝告与道德规范:这是《法句经》(Dhammapada)中最常见的用法。佛陀劝诫时使用愿望语气而非命令语气——这是一个细腻的选择,显示这是邀请,而非强制:
“Na paresaṃ vilomāni, na paresaṃ katākataṃ;
attano va avekkheyya, katāni akatāni ca.” “莫观他人过,莫观他人做与未做;
但应观察自己(avekkheyya),已做与未做。” ——《法句经》第50偈(巴利原文见 SuttaCentral)
条件句(if-clause):在具有条件—结果结构的经文中,愿望语气出现在条件从句里:
“Sace ahaṃ evaṃ jāneyyaṃ, na me evaṃ bhaveyya.” “假若我如此知道(jāneyyaṃ),我就不会如此(bhaveyya)。” ——尼柯耶中常见的条件结构
祝愿:在关于吉祥(maṅgala)、慈心(mettā)或祈愿的经文中,愿望语气表达美好的祝福:
“Sabbe sattā bhavantu sukhitattā.” “愿一切众生(bhavantu——hoti 的复数愿望形)快乐。” ——《慈经》(Sutta Nipāta 1.8)
✨ 值得注意的细微之处
来自词根 √hū/bhū 的 bhavantu(复数愿望形)和 hotu(单数愿望形),是上座部仪式中被诵念最多的两个词。每当僧团诵念 “Hotu sabbe maṅgalaṃ”,那就是一个完美的愿望语气——不是命令,也不是陈述,而是发自慈心的祝愿。
5. 意欲形(Desiderative)——“想要做”
意欲形(desiderative)是古代印欧语言的一大特色,可以把一个行为转化为“想要实行该行为”。梵语拥有非常丰富的意欲形体系;巴利语将其大为简化,但这种形式仍保留在经典之中。
5.1 经典中的例子
| 词根(Dhātu) | 意欲形 | 含义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√ji(胜) | jigīsati | 想要胜利、寻求胜利 | ji → ji + gī + sa |
| √bhuj(吃) | bubhukkhati | 想吃、饥饿 | 通常表示肚子饿 |
| √kit(治) | tikicchati | 治病 | 已失去“想要”之义,成为普通动词 |
| √ñā(知) | jijānissati | 想要知道、探究 | 罕见,多用于注释书 |
有趣的是,tikicchati(治病)——原是 √kit(消除疾病)的意欲形,本义为“想要消除疾病”——由于使用太普遍,以致失去了“想要”的意味,变成了普通动词。这是一个有趣的语言学现象,显示语言随时间而变化。
📚 致学习者
意欲形在尼柯耶散文中并不常见,但在偈颂和注释书中较常出现。初学阶段不必优先学习这一组——理解其构成原理,就足以在遇到时辨认出来。
6. 特殊分词——巴利语的表达宝库
如果说使役、被动与愿望是“语法结构”,那么分词(participle)就是“活的词汇”——它们遍布经典,有时作形容词用,有时作名词用,有时则如同压缩成一个词的从句。
6.1 过去被动分词(Past Passive Participle——PPP)
这是最常见的一组,也包含最多不规则形式。许多词根并非简单加上 -ta 或 -na,而是以各自的方式构成过去分词:
| 词根(Dhātu) | PPP(过去分词) | 含义 | 经中例子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√su(听) | suta | 已听闻 | Evaṃ me sutaṃ |
| √das(见) | diṭṭha | 已见 | diṭṭha-dhamma |
| √dā(给) | dinna | 已给、被给予 | dinnāni bhojanan |
| √kar(做) | kata | 已做、被做 | kata-kiccā(已办应办之事) |
| √bhuj(吃) | bhutta | 已吃 | bhuttāvi(已用完餐者) |
| √hā(舍弃) | hīna | 已舍弃 → 低劣 | hīna-dhamma(低劣之法) |
| √gam(去) | gata | 已去、已到 | sugata(善逝)、tathāgata |
6.2 独立分词(Absolutive / Gerund)
独立分词(词尾为 -tvā 或 -ya)表示在句中主要动作之前发生的动作。这是经典散文中极为常见的形式:
例如:“Bhagavantaṃ abhivādetvā ekamantaṃ nisīdi”——“礼敬世尊(abhivādetvā)之后,坐于一边。”这句话在经中出现数百次。若认不出 -tvā,读者便会迷失在句法的迷宫里。
6.3 未来被动分词(Gerundive / FPP)
-tabba / -anīya / -ya 等形式表示“应当被做、必须做、值得做”之义——相当于英语的“worthy of”或“ought to be done”:
| FPP 形式 | 词根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kātabba / karaṇīya | √kar | 应当做、必须做 |
| gantabba | √gam | 应当去、需要前往 |
| daṭṭhabba | √das | 应当被见、值得瞻仰 |
| ñātabba / ñeyyā | √ñā | 应当被知、值得了解 |
| bhāvetabba | √bhū (caus.) | 应当修习、值得修习 |
“Katame ca, bhikkhave, dhammā bhāvetabbā? Cattāro satipaṭṭhānā…” “诸比丘,哪些法应当修习?四念处……” ——常见的经文结构,例如 AN 4.51
7. 最必要的不规则动词
巴利语中约有十五至二十个动词出现非常频繁,却有相当多的不规则形式。熟记这一组,相对于所投入的时间,能为读经带来最高的效益。先从最重要的六个动词开始:
🎯 优先学习组
√as → atthi(是、有):现在时 atthi / santi;过去时 āsi / āsuṃ;愿望 assa / siyā。否定:natthi(= na + atthi)。见于:“Atthi nu kho bhante…”(尊者,是否如此?)
√hū/bhū → hoti(成为):现在时 hoti / honti;过去时 ahosi / ahesuṃ;愿望 assa / siyā / heyya;命令 hotu / hontu。过去分词:bhūta。见于:“Evaṃ hoti”(如是而成)。
√gam → gacchati(去):不规则过去时 agamāsi / agā;独立分词 gantvā;过去分词 gata。派生:āgacchati(来)、upasaṅkamati(走近)。
√dā → deti / dadāti(给):两种并行形式;过去时 adāsi / adā;独立分词 datvā;命令 dehi。不规则过去分词:dinna(而非 *dāta)。
√kar → karoti(做):过去时 akāsi;独立分词 katvā / karitvā;过去分词 kata;被动 karīyati。用途极广:kammaṃ karoti、sakkāraṃ karoti……
√brū → āha(说、宣称):缺项动词,只存在过去形式 āha(第三人称单数)和 āhaṃsu(第三人称复数),没有现在时形式。见于佛陀或大弟子郑重“宣称”某事之时。
8. 读经时的辨识方法
理论若不应用于实际读经,便毫无意义。以下是分析陌生动词的四步流程——从今天起,当你翻开经典时即可运用:
看词的最后三个音节。词尾是 -ti/-nti?现在时。词尾是 -eyya/-eyyā?愿望语气。含 -ya/-iya-(而非独立分词)?可能是被动形。
常见前缀:upa- / saṃ- / vi- / pa- / ni- / ā- / abhi-。例如:upasaṅkamati = upa + saṃ + √kam。先分离,再查词根。
寻找四种特殊形式的标志:-āpe- / -e-(使役)·-ya- / -iya-(被动)·-eyya-(愿望)·词末的 -tvā / -ya(独立分词)。
8.1 实际分析示例
让我们一起分析一个熟悉的经典短语:“upasaṅkamitvā abhivādetvā ekamantaṃ nisīdi”
- upasaṅkamitvā:upa + saṃ + √kam + itvā =“走近之后”(独立分词)
- abhivādetvā:abhi + √vad + etvā =“礼敬之后”(独立分词)
- ekamantaṃ nisīdi:eka + manta(一边)+ ni + √sad + i =“坐于一边”(普通过去时)
仅仅一个短句,两个连续的独立分词引出一个主要动作。这就是你在阅读尼柯耶时会遇到数千次的“经文节奏”。一旦认出这种节奏,读经就会变得顺畅自然得多。
想要实际练习?试试巴利经文导读练习,其中有五段逐词分析的经文——这是巩固所学的最好方法。若想更深入了解语音如何连接,别错过进阶巴利语连音(Sandhi)一文——连音规则会直接影响特殊动词形式在句中的样貌。
若想更系统地了解巴利语动词按时态变位,可以重读这篇基础文章——在理解了本文介绍的特殊形式之后,那里的知识会变得更加深刻。这整个旅程都是巴利语学习路线的一部分,从基础到读经,旨在一步步引导学习者。
常见问题
巴利语的使役形(kārita)与普通形有何不同?
使役形是在词根中插入后缀 -e- 或 -āpe- 而构成。例如:karoti(亲自做)→ kāreti(叫人做、令做)。意义从“主语执行动作”转变为“主语使他人执行动作”。这种区分在律藏(Vinayapiṭaka)中判定行为责任时尤为重要。
为什么 vuccati 在阅读巴利经文时很重要?
Vuccati(被称为、被说是)来自词根 √vac,是一个在经中出现数千次的不规则被动形。“idaṃ vuccati bhikkhave X” 这一结构,是佛陀用来定义 sammādiṭṭhi、sammāvāyāma 等重要佛学术语的公式……认出这个词,是理解尼柯耶教法结构的关键。
愿望语气(optative)与命令语气有何不同?
命令语气表达直接的要求:Gaccha!——去吧!愿望语气较为柔和,表达愿望、劝告、条件或祝愿:gaccheyya——应当去、可以去、愿能去。在佛陀的教导中,愿望语气比命令语气出现得更多——反映出启发而非强加的教学风格。
独立分词(-tvā)在经句中如何运作?
独立分词(absolutive)以 -tvā 结尾,表示在句中主要动作之前发生的动作。例如:abhivādetvā nisīdi =“礼敬之后,坐下”。这种形式在经典散文中极为常见,能在主要动作之前串连多个连续动作。
巴利语初学者应优先学习哪一组?
优先顺序:(1) 独立分词 -tvā,因为出现最多;(2) 不规则过去分词(suta、kata、gata、diṭṭha、dinna);(3) 被动形,尤其是 vuccati;(4) 愿望语气 -eyya;(5) 使役形 kārita。无需同时学会全部——每一组都会通过读经实践逐渐积累。
读经时如何区分被动形与使役形?
被动形的标志:词根与词尾之间有后缀 -ya-/-iya-,通常没有明确的施事主语。使役形的标志:后缀 -e-/-āpe-,常带两个宾语——被使唤的人和动作的对象。如果仍不确定,请阅读更广的上下文——经句总会提供足够的线索来判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