遍处(Kasiṇa)是上座部传统中最古典的十种止禅(samatha)业处——行者专注于地、水、火、青色等简单的对象,然后逐渐将心扩展至无边无际,进入甚深的禅那(jhāna)层次。
什么是遍处?——词义与概念
在巴利语中,kasiṇa(梵语:kṛtsna)意为“全体”、“完整”、“遍及一切”。它并不是某一种单一禅修技巧的名称,而是十种禅定业处的总称:行者以一个物质的或观念的对象作为所缘依托,然后逐渐将这个影像向一切方向扩展——无有分割,无有边界。
之所以称为“遍处”(遍满一切处),是因为遍处修习最成熟的阶段,就是行者将paṭibhāga nimitta(似相)扩展到覆盖整个空间——上方、下方、四方八面——没有任何界限。这正是“遍”(遍满)与“处”(领域、心识的疆域)的含义。
从技术上说,遍处属于kammaṭṭhāna(业处)体系——上座部传统中的四十种禅修业处。其中,十遍处排在首位;根据《清净道论》(Visuddhimagga),它们是唯一能够引导行者证得全部四种色界禅(rūpa jhāna)以及四种无色界定(arūpa jhāna)——即全部八种定——的一组业处。
十遍处并不是“十种互不相关的独立禅法”。它们共享同一个核心方法:注视对象 → 记住影像 → 培育禅相 → 扩展至无边。各遍处之间的唯一区别,只在于最初对象的材质。
巴利三藏中的出处
十遍处在巴利三藏中有直接的记载,特别是在《中部》第77经——Mahāsakuludāyisutta(《善生优陀夷大经》)中。在这部经中,佛陀向游方者善生优陀夷讲述弟子们恭敬他的种种原因,其中之一就是他教导了修习十kasiṇāyatanā(十遍处)的方法:
“优陀夷,我已为我的弟子们指出修行之道,依此他们修习十遍处。有人观想地遍——上方、下方、四周——无二、无量。有人观想水遍……火遍……风遍……青遍……黄遍……赤遍……白遍……空遍……识遍——上方、下方、四周——无二、无量。由此,我的许多弟子安住于证得直接智的圆满与究竟。”——MN 77 Mahāsakuludāyisutta,坦尼沙罗尊者(Ajahn Thanissaro)英译(Dhammatalks.org)
值得注意的是,在经典中十遍处的名单为:地、水、火、风、青、黄、赤、白、空与识。然而,在《清净道论》——由觉音尊者(Buddhaghosa)于公元五世纪编撰、上座部最重要的禅修注释书——中,名单有所调整:viññāṇa-kasiṇa(识遍)被āloka-kasiṇa(光明遍)取代,而ākāsa-kasiṇa则被限定为paricchinnākāsa-kasiṇa(限定虚空遍)。
此外,十遍处还出现在《长部》第33经——Saṅgīti Sutta(《等诵经》)以及《增支部》的许多经文中,其中有一段著名的经文说:比丘修习遍处即使只有弹指之间,也值得受人供养,因为他并非虚度光阴,而是正走在佛陀所教导的道路上。
遍处出现在经典中,证实了这是佛陀亲自教导的修行体系——而非觉音尊者的个人创造。然而,遍处修习的详细方法(如何制作禅修圆盘、禅相的进展、扩展遍处的技巧)主要是注释传统的贡献。另请参阅文末的学术注记。
十遍处的分类
注释传统将十遍处分为以下几组:
| # | 巴利名称 | 中文名称 | 类别 | 修习对象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1 | Pathavī-kasiṇa | 地遍 | 大种(bhūta) | 黎明色的黏土圆盘 |
| 2 | Āpo-kasiṇa | 水遍 | 大种(bhūta) | 一钵清澈、平静的水 |
| 3 | Tejo-kasiṇa | 火遍 | 大种(bhūta) | 透过圆孔看到的火焰 |
| 4 | Vāyo-kasiṇa | 风遍 | 大种(bhūta) | 感受风、摇动的树梢 |
| 5 | Nīla-kasiṇa | 青遍 | 颜色(vaṇṇa) | 深青色的圆盘、布或花 |
| 6 | Pīta-kasiṇa | 黄遍 | 颜色(vaṇṇa) | 姜黄色的圆盘、布或花 |
| 7 | Lohita-kasiṇa | 赤遍 | 颜色(vaṇṇa) | 鲜红色的圆盘、布或花 |
| 8 | Odāta-kasiṇa | 白遍 | 颜色(vaṇṇa) | 纯白的圆盘、白布 |
| 9 | Āloka-kasiṇa | 光明遍 | 光明 | 透过墙缝的光、穿过树叶的月光 |
| 10 | Ākāsa-kasiṇa | 虚空遍 | 空间 | 墙上或布上的圆形空隙 |
四大种遍处——Bhūta-kasiṇa
前四种遍处对应于四大——佛教用以描述物质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:地(坚硬性)、水(流动性)、火(热与光)、风(运动、振动)。行者专注于该元素的一个具体表现,而不是其哲学性质或身体中的感受。
四色遍——Vaṇṇa-kasiṇa
四种颜色遍处使用最纯正的颜色——深青、鲜亮的姜黄、鲜红、纯白。最重要的要求是颜色必须均匀,没有其他颜色的斑点。根据《清净道论》,这一组特别适合“瞋行者”(dosacarita),因为这四种美丽的颜色有助于使心柔和,培养满足与安乐。
光明遍与虚空遍
Āloka-kasiṇa与ākāsa-kasiṇa是两种特殊的业处。许多禅师认为,光明是最容易生起禅相的业处。虚空(限定的空间)则是通往无色界定的自然桥梁,特别是Ākāsānañcāyatana(空无边处)。
根据德宝法师(Bhikkhu Gunaratana)在其著作The Jhanas in Theravada Buddhist Meditation中的说法,六种非颜色遍处(四大、光明、虚空)以及四无色定适合于一切性格类型——不论贪、瞋或痴偏重。这使它们成为四十业处中最具灵活性的一组。
如何准备业处——遍处曼陀罗(Maṇḍala)
《清净道论》用了许多篇幅详细描述如何为每一种遍处制作禅修圆盘(kasiṇa-maṇḍala)。一些基本原则如下:
- 尺寸:直径约一拃(约20–25厘米),不宜过大也不宜过小。
- 形状:以圆形为标准;椭圆形也可接受。
- 表面:必须平滑、均匀,没有瑕疵或气泡。
- 距离:放在离眼睛约60–120厘米(2–4英尺)处,与视线齐平或稍低。
- 光线:足够明亮以看清对象,但不刺眼;不应直视光源。
特别是对于Tejo-kasiṇa(火遍),《清净道论》指示行者不要直视蜡烛或油灯,因为摇曳的火焰难以形成稳定的影像。相反,应在火前放置一块开有圆孔的布或皮革,透过圆孔注视那一圈圆形的光——这样能在心中产生强烈得多的后像。
许多现代行者用简单的材料代替传统的禅修圆盘:涂了颜色的瓷盘、贴在硬纸板上的彩纸,或放在白色背景上的一钵水。原则上这并不破坏方法,只要对象足够均匀、稳定,让心能够抓住它即可。
修习过程——三种禅相(Nimitta)
这是遍处修习的核心,也是最重要的部分。整个过程经历三个nimitta(禅相)阶段,行者需要清楚地辨认。若想更深入了解禅相的本质,请参阅文章禅相(Nimitta)——禅定的征兆:不惧亦不迷。
Parikamma Nimitta
遍作相(预备相)
行者睁眼直接注视时,实际物质对象的影像。这一阶段是起点。心尚未真正“抓住”对象,只是在逐渐熟悉它。
Uggaha Nimitta
取相
闭上眼睛时,对象的影像仍清晰地显现在心中,宛如原物的副本——连瑕疵、斑痕也都在。这是定力正在增长的最明显信号。
Paṭibhāga Nimitta
似相
影像忽然“脱离”原物——变得清净、明亮、毫无瑕疵,并可随意扩展。这是已证得近行定、即将进入安止定的征兆。
《清净道论》用一系列富有诗意的譬喻描述paṭibhāga nimitta的出现:“如镜从镜匣中取出,如洗净的贝壳盘,如月轮从云后出现,如白鹤映衬于乌黑的雨云。”根本的区别在于:paṭibhāga nimitta没有物理意义上的颜色或形状——它是纯粹的心的印象,由定而生,而非由感官而生。
在取相(uggaha nimitta)中,遍处的瑕疵仍然显现。但似相(paṭibhāga nimitta)仿佛是从取相中迸发而出,清净百倍、千倍——一旦它出现,诸盖即被镇伏,烦恼平息,心便入于定。——《清净道论》第四品,觉音尊者(髻智比丘 Bhikkhu Ñāṇamoli 英译)
当paṭibhāga nimitta稳定时,行者便证得近行定(upacāra samādhi)——心已稳固专注,但尚未完全融入对象的状态。从这里出发,通过持续且更深入的专注,行者进入安止定(appanā samādhi)——即初禅。
遍处——将禅相扩展至无边
当paṭibhāga nimitta稳定出现后,下一步便是“扩展遍处”——kasiṇam pharitvā。正是这一步,使这一禅法得名“遍处”(遍满一切处)。
行者并不刻意把影像“推”出去,而是放松它的边界。禅相自然扩展——先是一掌大小,然后是整个房间,再超出禅堂,覆盖村庄、国家、大陆,最终遍满整个无边的宇宙。
这并不是一种主动的意志行为,而是心已具足定力的自然表现。正如《清净道论》记载的诸师教导:不能扩展遍处的人,无法开发神通;能够扩展的人——即使只扩展到很小的范围——也已踏入了非凡能力之门。
MN 77中的经句描述:“有人观想地遍——上方、下方、四周——无二、无量。”这里“无二”(advayaṁ)一词非常值得注意:当遍处完全扩展时,“我在此/对象在彼”的分别开始消融——只剩下纯粹的地、纯粹的水、纯粹的光明,没有一个站在外面观看的人。
与禅那(jhāna)的关系
十遍处是少数能让行者完整经历八种定的业处之一——从色界的paṭhama jhāna(初禅)到catuttha jhāna(第四禅),再继续进入四无色定。若想在修习遍处之前掌握基础,请另参阅止禅(Samatha)——上座部定力的基础。
在色界禅(rūpa jhāna)中,paṭibhāga nimitta是全部四个层次禅心的所缘。各层次之间的不同在于逐步舍弃的禅支(jhānaṅga):从具足五支(寻、伺、喜、乐、一境性)的初禅,到只剩舍与一境性的第四禅。
对于无色界定(arūpa jhāna),遍处起着跳板的作用。具体而言:
- 从任何一种遍处出发,行者都可以“去除”paṭibhāga nimitta的形相,而专注于“它所占据的空间”→ 这就是进入空无边处(Ākāsānañcāyatana)的方法。
- 特别是Ākāsa-kasiṇa(虚空遍)与无色界定有着最自然的关系,因为它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空间。
需要再次强调:在上座部中,禅那是基础,而非终点。真正的目标是以这定心为发射台,修习内观(Vipassanā)——观照诸法的无常、苦、无我。若想了解定与慧的关系,请另参阅喜(Pīti)与乐(Sukha)——止禅中的两种快乐。
遍处与神通的开发
《清净道论》是上座部文献中少有的、详细描述如何通过遍处禅修开发神通(abhiññā)的著作。在熟练掌握遍处并于诸禅中成就“五自在”(vasī)之后,行者可以开发六种神通:
- Iddhividha——神足通:变化形相、飞行于空中、行于水面、穿墙而过。
- Dibbasota——天耳通:听闻远处的声音。
- Cetopariya——他心通:了知他人的心意。
- Pubbenivāsānussati——宿命通:忆起过去世。
- Dibbacakkhu——天眼通:见众生投生。
- Āsavakkhaya——漏尽通:断除诸漏的智慧(唯一的出世间神通)。
根据《清净道论》,每一种遍处都开启一种特定的神足:熟练地遍可以行于水上(在心中将地转为水),火遍能使身体放出光明,水遍能在一定范围内调节天气……这些能力并非修行的目的,而是极其纯熟之定力的自然副产品。
佛陀多次告诫,不应在普通人面前展示或炫耀神通。巴利经典中有一个故事:佛陀把用神通来收服弟子的人,比作一个以能飞行而自豪的婢女——还不如一位没有任何神通却已断尽诸漏的人值得称赞。神通不是解脱的证明;唯有漏尽通才是真正的衡量标准。
学术注记——经典与注释
现代学者常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:在巴利经文中,遍处大多只是被列举,而没有详细解说方法。我们所知关于如何制作禅修圆盘、如何培育禅相、如何扩展遍处的绝大部分内容,都来自注释传统,尤其是觉音尊者的《清净道论》(公元五世纪)以及《解脱道论》(Vimuttimagga,作者不详,可能更早)。
坦尼沙罗比丘(Ṭhānissaro Bhikkhu,Ajahn Thanissaro)曾指出,《清净道论》倾向于将所有禅法都“套入”遍处模式(即认为一切禅修都需要培育禅相),而原始巴利经文——特别是关于安般念(Ānāpānasati,入出息念)的经文——并不强调这一点。这就是学佛者需要清楚了解的“经典的禅那”与“注释书的禅那”之间的差别。
这并不意味着注释传统的遍处禅修是“错误”的。这是一个有深度的修行传统,经过数百年的验证,至今仍在传承并有明显成效。不过,学习者应当知道,这是注释传统的发展与系统化,并不完全等同于佛陀在经典中直接教导的内容。
当代的遍处禅修
依照《清净道论》方法的遍处禅修,至今仍在一些大型禅修中心生动地延续着,最著名的是由帕奥禅师(Pa-Auk Sayadaw)领导的帕奥禅林(Pa-Auk Tawya)(缅甸)。在那里,行者依次第接受指导:先修ānāpānasati(安般念)以稳定定力,然后转修地遍以开发遍处,再逐步修完全部十种业处及诸禅那。
底巴嬷(Dipa Ma)——二十世纪的孟加拉国女禅师,曾在缅甸受训——是现代世界中修习遍处而获得非凡成就最常被提及的例子之一。她的故事激励了许多西方人去寻访遍处禅修传统。
对于在家修行者来说,如今接触遍处禅修的途径更多了:越南文和英文的指导书籍、密集的禅修课程,乃至教人准备禅修圆盘的视频。然而,最重要的仍然是:进入深层阶段时需要有老师指导。在培育禅相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许多不寻常的体验——并非每个人都能自己分辨哪些是进步、哪些是走偏。
对于初学者,最自然的路径是:先通过初学者的止禅——最初的7天打好基础,然后在指导下逐渐熟悉某一种具体的遍处业处。在定力基础尚未稳固时,不应急于扩展遍处。
